Hume | 从气韵到生命 ——我读《从气韵生动到审美密码》
我并非学画之人。
相反,我与画笔的距离,长期以来远不如与书本、经文和思想的距离来得亲近。多年来,我在佛教的“空”与“缘起”中反复停驻,也在基督教的“道成肉身”与“救赎”中体会人类精神的张力;又在儒家的日用伦常与内在修养中,学习如何把宇宙的秩序安放于一餐一饭之间。近年转向西方保守主义与现象学,更使我意识到:思想若脱离生活经验,便会迅速风化。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我读到了于澎先生的《从气韵生动到审美密码——综合材料意象绘画创作》。
这并非一次偶然的阅读,而是一种被引导的相遇。
画原本就是哲学
于澎先生
展开剩余78%于澎先生曾对我说:“画画的追求,原本就是哲学。”
这句话并不高调,却极有分量。
在哲学中,我们追问存在如何显现;在宗教中,我们体会生命如何被承载;而在这本书里,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——绘画,正是这两者之间最朴素、也最诚实的通道。
《从气韵生动到审美密码》并不急于教人“如何画”,它首先追问的是:
什么才算是“活着的画”?
这里的“气韵生动”,不再是中国画史中那句被反复引用、却常常被悬空理解的审美箴言,而是一种极其具体的生命状态:生成、流动、未完成、不可复制。
这让我立刻想起佛教所说的“行蕴”——一切存在皆在变化中成立;也想起现象学所强调的“显现”,即事物并非作为概念而存在,而是作为经验向我们敞开。
生命力不是被表达的,而是被允许的
这本书给我最深的触动,并不在于“意象”或“综合材料”,而在于它对生命力的理解。
在于澎先生的论述中,生命力不是艺术家主观情感的宣泄,也不是画面动势的夸张呈现,而是一种极为谦逊的态度:
让材料真正经历一次存在。
这一点,与我在佛教中体会到的修行精神高度契合。
修行不是制造境界,而是去除障碍;
绘画亦然——不是强行赋予意义,而是撤去过度的控制。
当材料被允许渗透、氧化、沉积、破裂,当时间真实地介入画面,当艺术家在关键处选择停手而非修补,生命便自然显现。
这是一种极其“反效率”的美学,也是一种极其“反自我中心”的创造方式。
它让我想到儒家所说的“成己成人”——不是把世界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,而是在与世界的往复中完成自我。
材料会说话,人只需倾听
在阅读中,我逐渐意识到一个此前从未真正思考过的问题:
材料本身,是有叙事能力的。
这种叙事,并非象征意义上的“指代”,而是一种更接近现象学的“呈现”:
材料经历了什么?
它如何被生产、被使用、被损耗?
它在时间中留下了哪些不可逆的痕迹?
当材料不再只是媒介,而成为叙事主体时,绘画便不再需要解释。
它像一段沉默的经文,只对愿意停下来的人显现。
这让我重新理解了基督教“道成肉身”的意义:
意义并非来自语言,而是通过身体、通过物质、通过历史的重量被承担。
为什么一个“不会画画的人”也该拿起画笔
也许正因为我并非科班出身,这本书反而让我感到一种难得的宽慰。
它并不要求技巧的炫耀,也不鼓励风格的速成;它更关心的是:
你是否愿意对经验负责?
你是否敢于让作品不完全属于你?
在这一点上,绘画与哲学、与宗教修行,几乎殊途同归。
拿起画笔,并非为了成为画家,而是为了重新学习如何感知、如何停留、如何让生命自己说话。
气韵,是世界给人的回声
读完《从气韵生动到审美密码》,我愈发确信:
所谓“审美密码”,并不是个人风格的标签,而是一个人如何与世界相处的方式。
气韵不是画面的属性,而是世界在我们身上留下的回声。
若说这本书给予我的最大馈赠,便是让我明白:
绘画并非另一条道路,而是我早已行走多年的那条路,
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、更诚实的方式继续前行。
若我山大的孙奇老师听到,大概会笑着说一句:
“能画,能想,又不急着下结论,人生便已相当可观。”
而我,愿意从这一笔未落之画开始,慢慢学着不去完成它。
笔者与于澎先生
作者:徐浩(Hume),现任澳门国际青年智库理事长
发布于:泰国